凡煙小說

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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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攸發現屋裏的梁柱上蜿蜿蜒蜒爬滿了指甲大小的黑色蜘蛛,他用手指輕輕一觸,它們安靜地繞開障礙,繼續朝著自己的目標行進。布裏的左臉上也趴著一只蜘蛛,體型很大,布裏的食指若有若無地在蜘蛛身上撫摸,那蜘蛛爬了幾步,頭朝下趴在布裏的肩頭,吐出一根絲,讓身體懸掛下來。

“新鮮的蛛網可是人間美味。”布裏說,唐攸皺著眉,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。

布裏笑他們漢人膽小。

“你的官話倒說得不錯,”唐攸轉了話題,“在中原待過?”

“不瞞你說,我的確不是純正的苗人。”布裏用手背托著蜘蛛,輕輕把它放在地板上,蜘蛛簌簌地鉆進了木櫥後方。唐攸挑眉望著他。

“給你講個故事吧。”布裏說。

距苗疆最近的,漢人的市鎮,很久以前住著一個孤兒,是個小偷。

小偷是孤兒,母親是苗人,父親卻是漢人,母親帶他來這個鎮子投奔父親,卻病死在路途中。小偷最後也沒找到父親,也許是父親根本不想認他這個兒子。這個鎮子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,我還會講到另一個人,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。

啞巴也是個流浪者,已是談婚論嫁的年紀,卻是一人獨居,靜悄悄地養了滿屋的蠶。有一天傍晚啞巴采了桑葉回家的時候,屋外的樹上捆著一個男孩,男孩一直在掙紮,樹被他搖得嘩嘩響。啞巴一看就知道了,這是個小偷,因為偷了對面店裏的東西被那裏的老板捆在樹上作為懲罰。啞巴看見小偷時,搖了搖頭,似乎是嘆息了一聲,轉身回去了。

小偷一面掙紮一面看見天空裏暮色漸漸變成鐵銹色,黑暗開始吞噬夕陽。小偷特別害怕天黑,天一黑他就更加饑腸轆轆,那種饑餓感使他變成暴躁的幼獸,他的喊聲震撼著啞巴的住所。小偷搖著樹喊:放我下來,我肚子餓。

夜深以後街道上沒有人了,小偷也喊累了,垂著腦袋動也不動。啞巴這時候才從屋子裏出來,她幫小偷解開了繩子,還給了小偷一個饅頭,小偷吞咽的速度如此之快,她看到饅頭才剛剛落在小偷臟兮兮的手上就瞬間消失了。啞巴問他味道怎樣,小偷回答好吃,其實他根本沒來得及嘗出饅頭的味道。小偷回答完以後才發現有什麽不對,他突然發現啞巴其實會說話。

啞巴讓他不要告訴別人。夜深以後,小偷無處可去,在啞巴那裏留宿了一夜,早晨才離開。臨走前,啞巴把小偷叫過來,用梳子幫他理了理頭發。

小偷覺得她身上的氣息很好聞,有種花草的芳香。

小偷住在鎮邊一個更偏僻也更窮困地方,那裏有個賣藥的老頭,神神叨叨,自稱苗疆巫醫,在屋裏養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毒蟲。這人平時經營藥鋪,後院裏收留了一幫孩子,全都是小偷,他給他們提供食物和住處,小偷把偷來的銅板交給他。

每隔幾天,小偷都會出現在啞巴的屋裏,主動幫啞巴養蠶。啞巴的屋子非常幹凈,因為蠶愛幹凈,不然就不肯結出純白色的繭子。啞巴看著他成天蓬頭垢面穿著破衣爛衫,就燒水幫他洗澡,小偷把自己埋進了白霧裊裊的安全的大澡盆裏,水流在他皮膚上溫暖地滑動,他的頭發飄起來像漂亮的水草。然後他們一起吃了一頓舒服的晚飯,那種感覺就像一家人。

“當然,這個故事絕不會這麽簡單。”布裏說,靈蛇盤在他腰側,他撓了撓它們的下巴。

啞巴死得很突然,一個薄霧縈繞的早晨,街道湮沒在霧氣和鳥鳴聲中,這是一天中最寧靜最平和的時刻。住在街對面的人在屋外晾衣服的時候,看見有一個男人站在街上朝啞巴的住處張望,對面的人隱隱覺得這個男人來路不正,又不敢聲張,默默地觀察起來。

這時候,啞巴剛好從屋裏走了出來,看到陌生男人時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,臉色也變得蒼白如紙。她沒有絲毫猶豫,提著裙角朝外飛跑,但很快被這個男人抓住了。啞巴發出了一聲驚叫,極其尖厲和淒烈,原來啞巴不是真的啞巴,住在對面的人想。

啞巴被那個人推回自己的屋子裏,對面的人不敢再看下去了,趕緊回屋關上了房門。等小偷回去時,啞巴倒在房間裏,臉是青色的,嘴唇是紫色的。小偷叫來了一群自己的同伴,七手八腳地把啞巴擡到了賣藥老頭那裏,老頭一看,說這個人他救不活了,她中的不是普通的毒。

他把啞巴的袖子卷上去,他們看到的是一道很小的傷口,比野貓抓傷的傷口還小。這種毒藥,幾滴就能致人死地,一般人是拿不到的。老人沈吟道。小偷問毒藥是從哪裏來的,老頭沒搭話,用大拇指向背後的窗戶指了指。

那個方向,再行數十裏,就能看見唐家堡的大門了。

傳言很久以後才傳過來,說啞巴是青樓有名的舞女,被唐門的有錢人看上,就進了他們家做丫環,後來不知怎麽又逃了出來。接她進家的那個有錢人聽說死了很久了。就是這樣簡單一個故事。布裏說,很無聊吧。

唐攸咂了一口布裏釀的米酒,再沒說話。屋裏已經熄了燈,窗外透進一點月光,視野裏灰蒙蒙的。布裏的眼睛像貓眼那樣閃著隱約的熒光,目不轉睛地盯著他,他斜倚在地鋪上,蜷著身子,緩緩地往唐攸這邊挪了幾寸。

為什麽告訴我?唐攸問。

這些都不重要。布裏回答,聲音很悶。

唐攸的視線陰沈,好幾次欲言又止,仿佛有所顧忌。布裏不再說話,躺在他身邊,身子微微有些舒展。夜深以後,兩人慢慢地都有些困倦,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闔上了雙眼,呼吸交融在一起,卻一夜無眠。

這片土地常年被雨霧覆蓋,瘴氣中生長著不知名的詭異植物,五彩斑斕的大蜘蛛在草木間悠閑地織網,樹上盤著毒蛇,羽翼鮮艷的鸚鵡輕盈地自林間穿過。傳聞這裏的居民常常捉來毒蟲關在瓦罐之中,不給它們餵食,逼著那些饑餓至極的動物互相殘殺。最後活下來的那只,晾幹研成粉末,儲存於瓶內,即為蠱。

布裏說,放蠱的經常是寡居的女人,看上了外鄉人,便在他喝的茶水中放蠱。外鄉人於是得了奇怪的病,習武的人會武功全廢,普通人更是尋醫問藥都沒用。一旦走出特定的範圍,必然心腹絞痛,死去活來。最後經明眼人指點,方知是中了蠱。苗疆的蠱非常陰險,唯有放蠱者本人才能解治。從此,放蠱之人以此控制了這個倒黴鬼,將他老老實實地收在身邊。

“愚昧,還很惡毒,”唐攸冷冷地說,“簡直像發情的動物似的,想要個人洩欲而已,何必煞費苦心。”

布裏倒沒說什麽,只是兩條靈蛇各自擡起頭來鄙夷地瞅了唐攸一下,像翻了個白眼,然後又俯身睡覺。“那你又能聰明到哪裏去呢?”布裏慢條斯理地說,把雙手搭在唐攸肩上,似乎是在幫他按摩肩膀。

“你再聰明,不也中了我的套?”

唐攸眉頭一擰,二話不說轉身發功了攻擊,雖沒了內力,力道還是在的,布裏沒躲,結結實實挨了一拳,身子顫顫巍巍倒在了地上,歪斜著臉,一滴殷紅的血珠緩緩從他嘴角滾落下來,像一片飄然而墜的夾竹桃。兩條蛇發出憤怒的嘶嘶聲,幾乎就向唐攸撲去,卻被布裏以手勢制服了。他伸出舌,輕輕把剩下的血滴舔盡,唐攸走向他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布裏,慢慢逼近,手掌撐在對方身側。

“不還手?”

“我別無選擇。”布裏的眼睛專註且清澈,卻透著一股陰詭之氣。這哪是狐貍的眼睛。唐攸暗自腹誹,這分明是毒蛇的目光。

“給你兩條路,”唐攸威脅道,“要麽解了我體內的蠱恢覆我的武功,要麽我現在就殺了你。”

布裏臥在地上,灰沈沈的天花板橫在他眼前,另一半被一張臉擋住了,那張臉的主人擰著眉頭,聲音裏帶著尖利的寒光。“這事本就是我不對,你怎麽怪我,我都不生氣。”布裏慢慢地說,似乎全然不把唐攸的威脅放在心上。

“而且現在的你根本殺不了我,唐攸。”

唐攸眼神一暗,眼底燒灼著怒意,他在布裏唇上狠狠地咬下去。他捏住布裏陡峭滑潤的下巴,野蠻粗魯的吻法近乎讓人窒息,布裏的頭被一股力量用力擰著,被迫引著向後傾仰下去。唐攸扯著他的頭飾,他覺得痛,頭發絞裹在對方的手指裏。好不容易解放出來,布裏的呼吸一團亂,嘴唇被咬得發紅,卻彎著,帶著得勝者才有的笑容,仿佛唐攸是個撞進蛛網的蚊蟲,徹底陷進了他的圈套。唐攸松開了手,他的眼睛像鷹隼,仍然威懾著死死盯著布裏。

把野獸關在籠子裏,遲早會被咬斷脖子的。唐攸一字一頓地說。

你盡管來試試看。布裏挑釁似的笑道。其實他心裏清楚,即使裝得再像,在唐攸面前他依然擺不出真正的冷鋒,仿佛天生就矮對方一截,說話做事都溫吞圓滑,含糊其辭。太不符合他的本性了。他本是一條蛇,在唐攸面前卻乖巧得像小貓。

到頭來,還是那一點點愧疚,和一點點期待在作怪。

誰讓他想要這男人呢。

思緒被打斷了,布裏被翻了過去,唐攸的手指蜿蜒在他脖頸處,又一點點往下,十指鉆進衣服勾勒著他的肋骨,一根根數過去,布裏難耐地動了動,鼻息中漸漸有了情欲升溫的味道。唐攸平坦結實的小腹帶著撩人的熱度,貼在他的背後,布裏弓著的身子顫抖了一下,沒有拒絕他。

沒有多少前戲,手指已經放肆地鉆進了不可告人的地方。“急什麽急,混蛋——”布裏從牙縫裏擠出聲音,無法說出連貫的句子,一開口全是甜膩的呻吟,視線渙散,不知道是看著誰。兩條蛇靜靜地消失了,仿佛一開始就沒有出現過。被貫穿時候,布裏只能咬著自己的手指以避免發出驚呼,胸前的銀質掛飾一次又一次有節奏地撞擊在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鈴音。唐攸勾住了他的脖子拉近彼此的距離,期間一口咬在布裏的肩膀上,然後舔舐鮮血,動作殘忍得如同鬼魅。

在那個夜晚,近似水果腐爛散發出來的古怪氣息彌漫了這間的屋子,窗外仿佛響起了雨聲,濺起一股黴綠色的潮濕氣流騰向天空。唐攸靜靜地倚在木質的墻上,手指無意識地刮著墻壁,噝噝的摩擦聲。布裏扶著腰,跌跌撞撞地爬起來,某種液體順著大腿滑下,他的臉瞬間紅得好像能擰出血來。

唐攸到底不是個特別狠心的人,冷靜下來以後,還是幫布裏燒了水洗澡,他看著這個苗疆男子緩緩地摘下淩亂的飾物,黑發泡在水裏如同一大朵黑蓮。他說幫布裏清理,布裏猶豫了,唐攸懶得管那麽多,直接伸手進去,結果被不知道從哪裏爬出來的靈蛇盤住了腰,扯回了墻角。

布裏嘴角揚了揚,竟然笑了。

一夜無眠,誰也沒有睡覺,唐攸閉目養神,屋外飄揚著雨的聲音,充斥了耳畔。布裏又開始焚香,潮濕的屋子裏頓時填滿草木的氣息,唐攸吸了一口,只覺得眼球有些辣。

“待在這裏不好麽。”布裏端著香爐坐在他旁邊,伸出手指撥了撥他的頭發。“只要留在這裏,沒有人知道你是誰,沒有那些陰謀與贓害的故事,更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狠毒和殺戮。只有你和我。”

他把指尖埋在唐攸的頭發裏,身子倚過去,唐攸也沒推開他。

“我不懂你們漢人的想法,可若你不對我有意思,又何必抱我?”

“不過想看你究竟在搞什麽名堂罷了。”唐攸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
“嘴犟的人。”布裏哼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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